文｜老达子
本文共3493字，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前言
南京城外的斜阳下，风卷着落叶。
洪武二十年（1387年），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做出了一项震惊朝野的决策：废除延续了数百年的武成王庙，罢去武成王号，将其改入帝王庙附祀。
随着整个武成王庙祭祀体系的轰然倒塌，那些曾经接受国家香火、位列名将殿堂的英杰，也随之走下了神坛。这其中，就包括在唐德宗建中三年（782年）便被列入六十四将从祀名单、尊居左列之首的一代传奇——范蠡。
老百姓都说范蠡是保佑世人发财的财神爷，可是在早先的朝廷法典里，他的正职居然是执掌一国兵戈、谋划吞并天下的一代军神。
一个能帮越国在绝境中复国，又能在名利顶峰全身而退的人，他的发财路子，并不是普通商人那种在秤砣上斤斤计较的市侩算计，而是一场顶级战略家对民生商业的整体布局。
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，范蠡这套藏在账本背后的发财心法～
从武庙从祀到鸱夷子皮
帮越王勾践完成复国吞吴的惊天大业后，范蠡站在越国的朝堂上，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赏赐，心里却没有一丝兴奋，反而觉得背脊发凉。
他太了解勾践了，那个在吴国受尽屈辱、卧薪尝胆的君王，长着一副可以一起吃苦、却绝对不能一起享福的刻薄面相。在越国最困难的时候，勾践可以对臣子卑躬屈膝，但现在天下太平了，范蠡这个知道他所有秘密、威望高过君臣的头号功臣，就成了最大的威胁。
如果继续留在聚光灯下，头上的乌纱帽随时会变成断头台上的鬼头刀。这时候，他心里那根弦，已经绷得越来越紧。
就在人都以为他要封侯拜相、安享富贵的时候，在一个漆黑的深夜，他悄悄地收拾了细软，带着家小坐上一条不起眼的扁舟，顺着太湖的迷雾，彻底消失在越国的视线里。
他去到了齐国。在这片远离越国的土地上，他给自己改了个非常古怪的名字，叫作鸱夷子皮。
在当时，鸱夷指的是一种用皮革做成的盛酒口袋。很多人觉得这个名字很滑稽，大名鼎鼎的越国重臣，居然用一只皮口袋来命名自己。但如果去翻看历史学家的批注，就会明白这个名字背后藏着多么深的生存智慧。
皮口袋这种东西，装满了酒就鼓起来，容纳极多，不用的时候，拍拍干净就可以卷起来塞进怀里。它没有坚硬的棱角，放在哪里都软塌塌的，绝对不会和别的东西发生磕碰。
这就是他在乱世里给自己定下的生存法则：降低自己的社会能见度。需要的时候可以容纳万物，不需要的时候就彻底收敛。他不和任何环境硬碰硬，只求保全性命。
刚开始，齐国人并不知道这个叫皮口袋的怪人到底是谁。范蠡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，开始了他的商业实践。但他做生意的方法，和普通的商贩完全不一样。
他把老师计然的理论付诸实践，将那套“待乏原则”运用得炉火纯青。
所谓待乏，说白了，就是在天旱的时候，别人都在抢着买车，他却去默默地收购船只；在闹水灾的时候，别人都想要船，他却在暗地里积蓄马车。
万物运行都是有规律的，旱灾过去必然会有水灾，水灾之后也必然会有旱灾。在世人都不需要的时候，这些物资的价格非常便宜，可以用极低的成本拿下来。等到市场风向一变，这些低谷期囤积的物资，就会变成最抢手的硬通货。
范蠡不走大路，不和别人在最红火的行当里挤破头。他甘愿走在别人看不清、不想走的暗路里。因为暗处不仅竞争少，更关键的是安全。只要不引起官府和竞争对手的注意，就能在无声无息中把财富的基石打得极其牢固。
避开官府刀锋的边缘地带苦力账
范蠡在齐国稍微崭露头角，齐国人一听说他是大名鼎鼎的范蠡，立刻拜他为相。他感叹说，住在家里能赚千金，当官能当到卿相，这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经是顶峰了，但时间久了，并不是什么好事。
于是，他把相印退还给齐王，把家产分给朋友，再次隐姓埋名，搬到了陶地。
到了陶地之后，他面对的是一片无山无水、看似没有任何资源优势的白地。如果换作一般人，肯定会想办法去贩运那些高额利润的盐或者铁。因为在春秋战国时期，盐铁是最暴利的行业。
但范蠡明白，这些暴利行业虽然赚钱快，但它的核心利益其实一直被官府盯着。当时已经有诸侯国开始尝试盐铁专卖的制度，私商去抢这些生意，就是在官府的刀尖上舔血。今天挣了钱，明天可能就因为一条法令，家产直接被抄没，连性命都保不住。
所以，范蠡做了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决定：他带着儿子，去了最荒凉、盐碱化非常严重的海畔，开始干最脏、最累的活。
史书上记载，他在那里“苦身戮力，父子治产”。他们每天和泥土、牲畜打交道。
范蠡用他当年帮越王争霸天下的谋略，去干了一件看似很不起眼、实则大有乾坤的事——“畜五牸”和养千彘。
五牸指的是母马、母牛、母羊、母驴等能够生育的雌性牲畜，彘就是猪。
在沼泽荒地里养上千头猪，这在当时的贵族眼里，是下等人才干的粗活。
牲畜繁衍的权力，在民间而不在官府。官府看不上养猪养牛这点微薄的利润，所以绝对不会出台法令来收归国有。这就意味着，这个产业的政策风险几乎是零。
更关键的是，雌性牲畜只要细心照料，就会不断地下崽。一变十，十变百，这种财富的增长虽然慢，但它是可以持续滚雪球的。
当时，有个叫猗顿的年轻人听说范蠡经商致富的名气，特意跑来向他请教快速发家的秘诀。范蠡没有保留，直接把这套畜五牸的思路传授给了他。猗顿听了之后如获至宝，跑到西河的荒地里照着去做，果然没过几年就靠着牲畜繁育，成了富甲一方的巨商。
后世评价陶朱公做生意，用了一个词叫作诚壹，意思就是诚实和专注。
在没有资源优势的瘦田里，不投机，不取巧，靠着日复一日的躬行和诚恳，硬是把荒地变成了金山。
这就是范蠡的耕瘦田智慧，同行都去抢肥田，肥田里的争夺就非常激烈，还要防着官府的镰刀。他去耕耘没人要的瘦田，把边缘市场做深做透。虽然辛苦，但赚到手里的每一个铜板，都是最安全的。
三致千金，再分散
在陶地住了没多久，范蠡的名字就变成了陶朱公。陶地这个地方是天下的中心，诸侯通衢，货物交易非常频繁。在这个地方，他的家产很快就达到了天文数字。
换作寻常的富豪，这时候想的应该是如何把家业守住，甚至传给子孙后代，让他们世世代代享受荣华富贵。
但范蠡并不是这样想的。
在十九年的时间里，他三次赚到了千金的财富，但他竟然两次把这些钱全部散光。他把家产分给那些贫困的朋友，还有自己远房的兄弟。
在普通商人眼里，这简直是脑子坏掉了。在账本上，这属于最彻底的巨额亏损。
但对于范蠡来说，这正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一笔投资。
作为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政治家，他太清楚财富的本质了。在那个礼崩乐坏的乱世里，个人的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，就不再是福气，而是灾难。它会引起强邻的觊觎、盗贼的惦记，甚至是君王那贪婪的目光。
就因为富甲天下，这就成了原罪。
所以，每一次财富积累到顶峰、生存风险快要到顶的时候，范蠡就会主动把多余的财富清空出去。
他把真金白银散出去，表面上看钱没了，但他把这些财富转化成了无形的社会信用。在当地百姓的心里，陶朱公不是一个剥削他们的吸血鬼，而是一个富而好德的大善人。这种名声，成了他最坚固的护身符。
除了散财，范蠡在日常做生意的时候，也有一套非常奇特的定价规矩。
这套规矩，依然源于他老师计然当年的学说。
当年，计然曾为越国提出过一套农末俱利的治国方略。计然认为，市场上的货物流通，价格必须维持在合理的区间。他提出过一个极其著名的价格红线：“上不过八十，下不减三十”。
意思是说，谷物等重要物资的价格，最高不能超过八十，最低不能减到三十。如果价格太贵，就会伤害城市里做工的平民，导致社会动荡；如果价格太便宜，又会伤害种地的农民，导致农业衰退。只有把价格控制在三十到八十之间，商人和农民就都有利可图，这才是最稳妥的生财之道。
范蠡在陶地买卖粮食和日常货物时，把老师的这套调控思维，完美地移植到了自己的商业实践里。
他给自己的商号定下了同样的规矩，绝不卖过八十的高价，也不压低于三十的贱价。
他从来不追求暴利。当市场上因为灾荒出现物价暴涨的时候，他不仅不囤积居奇，反而主动把手里的存货以平价卖出去。
这种做法，在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商人看来，完全是自废武功。但范蠡算的是另一笔账。
如果把利润压到最干，把别人逼上绝路，自己也就离绝路不远了。只有给别人留一条活路，让利给多方，别人才会愿意一直和你做生意。把利益分出去，才是他做生意最长久的根基。
这就是范蠡选择的“窄门”。
宽门人人都想走，里面挤满了贪婪和杀戮。窄门看似狭窄，进去的时候要克制欲望、让出利润，但走过去之后，却是一片开阔的坦途。
因为他把有形的钱，变成了无形的德。所以，当他年老体衰，把生意交给子孙后代去打理的时候，子孙们根本不需要他操心。就因为陶朱公在天下积攒的无形信用，他的家族生意不仅没有败落，反而不断地滋生利息，最后财富达到了好几万。
老达子说
钱钟书曾评价司马迁写商人的那部分，说这在历史学里简直是辟了鸿蒙——以前的史书只记帝王将相打来打去，瞧不上民生买卖，司马迁却看懂了，真正的智慧从来不在朝堂的阴谋里，而在这些柴米油盐的算计中。我们现在总把范蠡当财神去拜，可他留下的从来不是暴富的秘籍，而是一张教人在乱世里怎么活下去的图纸。
财富从来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。一边是赚来的真金白银，一边是攒下的德行名声，两头都得压得住，人才站得稳。普通人总想拼命往一边加码，直到自己先垮了。范蠡不一样，他每次看到哪边太重，就主动把金银往外送，添到另一边去。这份从不失衡的分寸，才是他真正留给后人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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